“大舅母误会了。”
荷香乌发柔顺,神情恭切。
她说:“不是府里容不下荷香,是荷香想家了。娘亲的坟茔在扬州,六年无人祭扫。我常梦见,娘亲站在运河边朝北望,望穿了眼。这么多年已过,总该回去,给娘亲磕个头。”
说着,荷香又转向老太太,膝行两步,将脸颊轻轻贴在老太太膝上。
这个动作,是荷香十岁刚到相府时,头一回见老太太做的。
那时,小小的一个粉团儿,也是这样,把脸贴在老太太膝上,怯生生地叫了声——
“祖母。”
“祖母,孙女今年十六了。娘亲当年也是十六岁嫁给父亲的。她生前常说,江南的春天比上京长,花也开得比上京自在。孙女想替娘亲回江南看一眼春花。”
荷香亲昵道:“只是看完了花,孙女还回来!孙女还想在祖母跟前尽孝,侍奉祖母到百岁千岁。只是……求祖母恩准孙女回去养一养身子,等养好了身子就回来,哪儿也不去,就在玲珑阁里陪着祖母。”
老太太静默在原地,烛台上的蜡泪一滴、一滴,堆成小丘。
薛玉宜站在母亲身后,哑然见荷香跪在地上的纤细身躯。
跪了这半天,淡青裙摆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好似一朵春雨如油般润湿、还倔强伶仃的花骨朵。
她方才那句不委屈,明明就是在说自己哪儿都委屈!
可荷香说得那样坦荡,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母亲开尊口拦住这个表妹,她却一句句顶回去。
薛玉宜头一回觉得这个妹妹如此陌生。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想回扬州养病?”
“是。孙女只是回去养病。等身子好了,还回来侍奉祖母。”荷香答道。
“扬州老宅还有人吗?”
老太太表面上,隐隐有了要松口的模样。
“回禀老夫人。夫人当年的陪房还在管着旧宅子。前年她托人捎信来,说宅子拾掇得很齐整,院子里的枇杷树年年挂果,只等着小主子回去看看呢。”
莲心紧跟着跪下来,认真道。
老太太转了转腕上的松玉佛珠:“你一个姑娘家,路上总要有人照应。从京城到扬州水路上千里……”
“孙女可以托镖局护送。更何况,父亲在扬州码头也有熟人,到了扬州便有人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