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还在做梦,梦见自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文件,钢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他的梦碎了,碎成满屋子的手电光柱。
光柱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手腕被人攥住了,一把拧到背后,冰凉的铁铐咬进皮肉里。
脸贴着炕席,竹篾硌得他腮帮子生疼,他挣扎着想抬头,后脑勺被人按住,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脑袋按进炕里去。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他想喊“我是革委会主任”,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喊不出来。
耳朵听见身后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被拉开,柜门被打开,衣裳被扔在地上,书本散了一地。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口上。
他的脑子转了起来。
钱?钱不在家里。那些现金、金条、票证,全藏在厂区后面那间小院的地窖里,没人知道。他老婆都不知道。
家里的东西都是明面上的,不怕查。想到这里,他的心稍稍定了定。
可紧接着,另一桩事涌上心头——杨厂长。
当初为了整倒杨厂长,他让人写了检举材料,从杨厂长的“历史问题”到“现实表现”,洋洋洒洒几十页,每一条都是捕风捉影,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大字报贴满了厂里的宣传栏,杨厂长被勒令停职检查,扫了半年的大街。后来杨厂长虽然“解放”了,可那堆材料还在,万一被人翻出来——
还有老孙头。老孙头管后勤,挡了他的道,他让人贴了大字报,说老孙头“贪污受贿”、“多吃多占”,逼得老孙头提前退休。
还有这两年他迫害的人,有的坚持不下去已经自杀的。这些都是他干的,可都不是他亲手干的。
他只是在背后递了材料,在会议上点了头,在文件上签了字。手不沾血,可每一滴血都跟他有关。要是有人把这些事翻出来——
更要命的是秦淮茹。
他跟秦淮茹的事,厂里早就有人嚼舌头。他仗着主任的职权把她从车间调去守仓库,仓库的位置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去,钥匙只有两把。
那间小屋里的行军床、那面小镜子、那盒雪花膏,都是证据。万一秦淮茹被叫去问话,她那张嘴能守得住?他了解女人,女人在害怕的时候什么都往外说。
想到这里,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着冰凉的炕席,凉飕飕的。
手电筒的光柱在屋里扫来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