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已经研好墨,淡淡的墨香在空气中弥漫。韩渊提起笔,笔尖在宣纸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第一个字是“臣”——他以太上皇之尊,却用臣子自称。
笔锋转折,力透纸背。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而遥远。李泌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字迹逐渐铺满纸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封表章一旦送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韩渊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他拿起表章,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递给李泌:“先生看看。”
李泌接过,就着晨光细读。
表章不长,只有三百余字。开头是“臣隆基谨奏皇帝陛下”,接着是“自蜀中归返,一路颠簸,幸得陛下护佑,平安抵京”。然后话锋一转,写道“昨夜忽梦旧居,见南内梨花盛开,如雪覆庭,恍惚间似见少年时与诸兄弟游园之景”。再往下,是“臣年迈体衰,常思故地,兴庆宫虽旧,然一草一木皆存旧忆,每念及此,涕泪俱下”。最后是“恳请陛下垂怜老父思旧之情,准臣还居南内,以慰残年”。
字字恳切,句句含情。
李泌读完,沉默片刻,将表章轻轻放回案上。
“陛下这封表章……”他缓缓道,“写得极好。”
“好在何处?”韩渊问。
“好在‘情’字。”李泌道,“思念旧居,梦回梨花,这是人之常情。以孝治天下,皇帝若连父亲这点微末心愿都不肯满足,传出去便是‘不孝’。李辅国纵然权势滔天,也不敢公然反对‘孝道’。而朝中那些正直大臣,最重礼法人情,见此表章,必会站出来说话。”
韩渊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行营的炊烟已经升起,一缕缕灰白色的烟柱笔直向上,在微明的天空中渐渐消散。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先生昨夜说,南内虽旧,却有旧人旧事。”韩渊没有回头,“可否说得再明白些?”
李泌走到他身边。
晨光映在他素白的道袍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兴庆宫,又称南内,是陛下当年为临淄王时的旧居,也是登基后最初的理政之所。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陛下从亲王到天子的记忆。更重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