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凉,凉得皮肤发紧。她一下一下地洗,洗得很仔细,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洗掉似的。洗完脸,她抬起头,看见月亮碎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的银箔。
她忽然觉得很孤单。
这种孤单不是身边没人的孤单,她身边永远有人,班子里的二十几口人,走哪儿都跟着。可这些人看着她的时候,看到的是班主,是角儿,是给他们发工钱的人。没有人看到沈素秋。
她对着河面发了好一会儿呆。风吹过来,吹得河边的芦苇沙沙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月亮被云遮住了又露出来,露出来了又被遮住,河面上的银箔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就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见到顾兰舟。
他坐在河对岸。
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他就坐在草丛中间一块石头上,面前支着一块破画板,画板的一条腿断了,用麻绳绑着。他手里捏着一根炭条,正对着月亮画什么。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额头饱满,鼻梁挺直,下巴微微翘着。头发有些长,用一根旧布条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身上的长衫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大约是灰的,也许是蓝的,袖口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墨渍,左一块右一块,像地图。
沈素秋站起来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骨碌碌地滚进河里,咕咚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她身子一歪,差点栽进河里,赶紧稳住身子。
对岸那个人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河面上的雾气,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像这河水一样,既不热络也不冷漠。他只是看着,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看她身后的什么东西。沈素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身要走。
“对不住,”他的声音从对岸传来,隔着河水,有些模糊,“吓着你了。”
沈素秋摇摇头,想走,却又听见他说了一句:“你是玉春班的班主吧?”
她停下脚步。
“我听过你的戏,”那个人说,手里的炭条还在画板上画着什么,声音不紧不慢的,“《牡丹亭》,唱得真好。”
沈素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画画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跟她说一声就完了。月光照在他低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