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薇推开小满花坊的玻璃门时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花坊里的暖光灯还亮着,洋甘菊的清苦和尤加利叶的木质香混在空气里缓缓流动。沈知意正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做干花相框,热熔胶枪的指示灯亮着,桌面上摊着十几枝晾好的洋甘菊和勿忘我。她听到铜铃响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林薇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深灰色毛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没有化妆,眼下的青黑和眼角新添的细纹都毫无遮掩地露在午后的光线里。
她的眼神和当年沈知意离职那天完全不同。那时候她是高高在上的“完美女主”,端着咖啡走过来用温和无害的语气劝人“别跟王姐起冲突”,语气里全是优越感。现在她站在那里,手里没有咖啡杯,脸上没有精致的妆容,眼神疲惫而诚实,像一面被摔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每一道裂缝都在说“我以前是假的,现在是真的”。
沈知意放下热熔胶枪,站起来,在还剩两步的距离停住。她没有说“你怎么来了”,也没有说“你还好吗”,只是侧身让出通道,指了指窗边那把藤编椅子。“进来坐吧。眠枝刚泡了一壶洋甘菊茶,还是热的。”她走到收银台旁边倒了一杯茶放在林薇面前的桌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她注意到林薇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抖,是那种在心里憋了很久很久的话终于要找到一个出口之前,身体先于语言发出的信号。
林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洋甘菊清苦的味道顺着舌尖一直滑到喉咙深处。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好几天没有说话之后第一次开口的那种沙哑。“前天有人在公司群里发了一张匿名照片,是周彦和一个实习生在咖啡厅被拍到的。她们说那张照片在公司群里疯传,所有人都在截图转发。我那天在会议室里翻了好几页才把群消息看完,那些评论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有人说我看不住自己老公是活该,有人说我太强势了男人当然会出去找温柔的,有人说我的完美人设终于塌了。我退出群聊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想起你。”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那双微微发抖的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精致的美甲,没有闪亮的碎钻,只有被自己掐出来的好几道红印,和几根因为长期握剪刀而磨出来的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