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周日早上醒来看见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才知道的。她裹着被子坐起来望向外面,巷子里所有东西都被埋进了同样厚度的雪里——屋顶、树枝、院墙、路灯的灯罩,连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都被雪重新塑了一遍,变成了一棵毛茸茸的白树。她在被子里多坐了一会儿,看着窗玻璃内侧霜花的边缘被外面雪的反光照出一层薄薄的蓝白色,脑子里慢慢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下午去城东厂房,唐砚说地暖已经开了整夜,白桌子和白本子都摆好了,炭灰色铅笔削了十二支。她只需要到场就行,不需要再调任何东西,唐砚自己调过了,自己确认过了,自己觉得可以了。
她到厂房的时候是下午一点。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依然发出那声长长的、像叹息一样的转动声,但之后涌出来的气息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地暖的热气把整间屋子烘得干燥而温和,旧厂房那种铁锈和灰尘的气味已经被暖意稀释成一种很淡的、接近木质的气味,像一间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终于被重新生起了炉火。三面大窗的雪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又亮又满,水泥地面的灰色在光里变浅了,接近浅瓷的颜色,人走在上面影子会跟着自己移动,清晰而柔和。
三张白桌子已经按沈知意上次建议的位置摆好了——两张靠窗,一张靠墙,相隔很远。每张桌面上放着三本纯白封面的本子,旁边搁着一支削好的炭灰色素描铅笔,桌角还有一只小小的白色瓷碟,碟子里放着一块干净的浅灰色绒布,用来垫手腕或者擦笔尖。窗台上那截绿萝枝条被移到了一个白色陶盆里,已经在土里扎稳了根,顶端那卷嫩叶展开了大半,变成了一片小小的、边缘还带着淡红色的新叶。跟它并排放着的还有一根白杨树的枯枝,也许是唐砚从院子里捡来的,笔直的一根,立在陶盆旁边,像一个小小的路标。
沈知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间屋子跟阳光房的暖、北窗阁楼的匀、图书馆的静、美术馆的冷都不一样。它有一种别处没有的东西——广阔。人在里面的时候会被空间本身托起来,像站在一片很浅很安静的水面上,脚底下的影子清晰可见,但不觉得沉。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在这间屋子里会自然地散开,像墨水滴进一大碗水里,不再是浓得化不开的一团了。
一点半左右开始来人。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穿着浅灰色毛衣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进门的时候也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被这间屋子的空旷震了一下,然后走进去选了靠墙那张桌子坐下来。他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