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停,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用手指蘸了点酒,在弹药箱上画了条弯弯曲曲的线。“但我必须提醒你——胡康河谷不是沿着一条江展开的固定防线,这里全部是山地和丛林。你的谢尔曼再厚,到了丛林里也只能沿骡马道走,路窄得伸不开两辆坦克的正面楔形队形,很多时候甚至只能一辆一辆单向单线推进。丛林里炮兵的弹道修正也要比平坦的江岸渡口复杂得多——山上植被的汁液会干扰榴弹引信,雨后的湿土层会对高爆弹产生明显吸收效果,炮弹打得太高容易在树顶提前触发空爆打在树叶里溅开,打得稍低就会被凸出地面的深根系和山脊挡住,弹幕实际有效覆盖区域只有你看地图推演的三分之一到一半。日军第18师团的兵全是丛林地形的老手,你不适应丛林,他们可适应得很。你的步坦协同还比较生疏,部队集群在狭窄道路上容易把装甲和步兵压成一团蠕动,日军一旦把前锋放过去再从侧翼反包,就有整段吞掉的风险。”
他的手指在酒精画出的湿痕上顿了顿。“步兵迂回包抄、分散渗透,是在密林和堑壕里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战术。拿突击集群去硬撞丛林里的防御体系,会碰到你今天还没意识到的很多细节麻烦——比如履带如何绕过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树桩,比如灌木丛里藏着只能靠步兵逐片清扫才能发现的单人反坦克凹坑。日本人在暗处的这些小股散兵,可以拖住你一个营的展开。”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说:“谢尔曼的装甲再厚,到了丛林里被反坦克枪和燃烧瓶缠上也确实会陷入被动。步坦之间的协同靠的还是平时训练养成的那套默契意识,这方面在实战磨合上还欠火候。”我也端起了搪瓷缸,但没喝,看着桌上那条快要挥发完的酒痕,“不过我坚信一个东西——火力型突击在开阔地形上可以撕破日军防线,到了丛林里也可以替步兵把最硬的据点砸开。难点不是方向本身,是该怎么针对这种狭窄地形重新设计步坦炮工之间的衔接——比如坦克不先冲,而是让工兵先在地形狭窄处破障、扩大可通行区域,让迫击炮预先试射校准弹道后再由坦克逐段前出,形成更短更频繁的小波次推进。你说的问题不是堵死一条路,而是告诉我们需要多练几个变招。”
孙立人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的敷衍,是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在看另一个用完全不同的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