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下去,额头磕在城楼冰冷的石板上。
“恭送太皇太后。”
他跪了很久。赵武站在他身后握着刀柄一动不动。城楼上的风灌进他的虬髯,把他鬓边的白发吹得往一边倒。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长乐殿那扇紧闭的殿门,太皇太后坐在帘子后面捻着念珠,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嬴将军,你的伤疤是嬴氏的血。哀家记得。但这不是嬴氏欠你的债。”他当时跪在帘前满心的不服,现在他跪在长城上终于懂了——她记得每一道伤疤的来历,但她不能还。因为嬴氏欠他的不是爵位不是兵权不是一碗永远满着的酒,她欠他的恰恰是她永远不能还的东西。而他用尽这大半辈子去争的,也从来不是那一碗酒。
他站起来时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抬手拨开城楼火盆上的积灰,走到案前把那只空了多年的旧碗翻过来——碗底刻了许多遍的“兄”字刃痕已经裂得很深,深到能嵌进此刻照在城砖上的第一片新月。他把碗重新斟满,向着长乐殿的方向高举过顶,然后缓缓泼在城垛上。酒液沿着碎砖缝往下淌,把火盆里的牛粪火浇得滋滋作响,一股焦甜的酒气混着蒿草的涩香从垛口往北散进无边的草原。
他转过身来看向赵武。“你上次替本将回信给鼎儿,怎么说的。”
“末将说——等那截枝子生根,将军回来把它栽到长城头上。”
嬴成没有答话。他走下城楼进了军帐,从那只旧得快要散架的藤箱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毡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这些年嬴芷从徐州寄来的每一截野棠梨枯枝——枯枝早已干透了,有些碎成了好几段,但每一截都被他用细麻线重新扎好,末梢那些还没绽开的芽苞在烛火下已经分辨不出当年的形状,只剩一圈极细的、被时光烘干了的鳞片还贴在枝皮表面。他把这些枯枝连同太皇太后的讣告一起用羊皮纸裹好,塞进那只从不离身的旧锦囊里。锦囊里还装着太皇太后生前最后一道留给他的手令——“北疆交你,雍州交哀家。”手令的纸边已经磨起了毛,折痕处用米汤反复粘过,粘一次便多一道极细的裂纹。他把锦囊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次日卯时,太皇太后的丧报一传开,北疆大营里便开始有一些老卒自发地在臂上缠了黑布。他们有的是跟着嬴成从雍州城一路打到阴山的老兵,有的根本没进过几次宫城,但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