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走到他身边,把他手里那把钝了的菜刀接过来,自己替他切好了一整盆腌萝卜。她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眼睛。
十月初三,太皇太后的七七。
按嬴氏旧俗,这天要在宗庙设祭,由宗族元老主持,全族男丁按辈分依次上香。以往主持祭祀的都是嬴安,但今年他已告老回了陇西老家。嬴鼎便亲自主持了这场祭祀,跪在最前排,身后是嬴成留在雍州的老妻卫氏、几个白发苍苍的旁支长老和一群尚未成年的嬴氏子弟。祭礼进行到一半,宗庙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铁靴踩在石板上,又像是膝盖骨咔嚓作响时从骨头缝里漏出来的倔强。满殿的人回过头去——
嬴成站在殿门口。
他穿着那身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旧戎装,虬髯全白了,脸上的旧箭疤被北疆的风雪吹得又深了几分。他没有带兵,没有带刀,只是一个人风尘仆仆地站在殿门外。赵武牵着两匹马远远守在宗庙石阶底下,马背上还挂着北疆的沙土。
他是从阴山赶回来的。太皇太后的手令说“永不踏进雍州城一步”,但没有说“永不许祭拜”。他赶了八天路,从阴山到雍州城,中间换了三次马。他在长城上托人给新君事先递了一封请罪折,措辞极为克制——“末将嬴成叩请君侯恩准,许末将回雍州城为太皇太后上香。上香毕,即刻返回北疆,不踏足城中一步。”嬴鼎在折子底下亲笔批了一个字,字迹端端正正,每一捺都拖得很长——“准”。
此刻他站在殿门外,殿内的烛火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金砖上。他的目光越过满殿跪伏的人头,落在太皇太后的灵位上。那块灵位是新刻的,玄底金字——“故雍州太皇太后刘氏之神位”。他看了很久,然后一步一步走进殿来。宗族子弟们自动往两边避开,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灵位前,从香案上拿起三炷香。
他跪下时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脆极闷的响。那不是骨头与石板的撞击声,而是一个等了那么久的人把自己从里到外翻了过来。
“末将嬴成——叩别太皇太后。”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极慢,额头触在金砖上停了片刻才抬起来。然后他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