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嬴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刚洗干净的野葱。
“没发呆。在看路。”
“什么路。”
“从荥阳渡到陇山的路。顾远山的船队走了一整年才把这条路线跑通。他说这条路上每一处驿站都认得我们的蓝布帘——是你缝的那方帘子,被井陉关刺客割破过,后来李雯用靛蓝线补好了。一个帘子,从渭河挂到陇山,从陇山挂到骊山,从骊山挂回雍州城。它比咱们走的路还长。”
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脚下那条被暮色吞没的官道。那条路往东通到雍州城,通到他们曾经并肩站过无数次的那间御书房;往西通到骊山别院,通到那棵她跪了半辈子的野棠梨树下。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御书房里往外望,窗外的野棠梨枯枝伸出宫墙的垛口,她每一次望见都要对自己说一句“等春天”。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衍之。以前我在御书房里往外望,窗外的野棠梨枯了十二年。那时候我想——等春天,春天来了就好了。可春天来了,奏章还是堆满案头,鼎儿还是不明白他的父亲为什么每天只从窗外走过却不敢进来。后来我不等了。我在醉春楼上把那根簪子留在你枕边,在离宫产褥上把兵符塞进你手心——不等春天了。我自己把门推开。”
她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攥紧了些。陇山脚下的夜风从骊山方向灌下来,把棠梨驿院子里那棵老野棠梨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灶房里的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从窗口漏出来,把院子里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上有一个鸟巢——是去年春天一对灰羽的百灵鸟衔来的,巢底垫着几根从靛蓝线轴上被风吹断的碎线头。百灵鸟还没有回来。但他的手指缠着她的手指,像两棵并肩站在陇山坡上的野棠梨,根扎在冻土里,往同一个方向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