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坐。”
他在炕前矮凳上坐下。太皇太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跪在蒲团上。只是让他坐。他坐下时发现炕桌上那副残棋收了,只有空空的棋盘和那只旧锦盒。锦盒的盖子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厚厚一叠手令——全是大半生来她以一人之手下的军令、密诏、调兵符,每一张底下都签着一个“刘”字,从六十多年前新嫁娘签在陪嫁单子上的那个拘谨的“刘氏”,到建安十七年灵堂上签在处决赵崇密令末尾那粒几乎刺穿纸背的墨钉。
“这只锦盒哀家原本要交给嬴安。但他老了,比哀家还老。这盒子里头是哀家大半辈子替嬴氏顶住的所有棋路、账本、密信——从驷儿起算,到穆儿,再到月儿,每一份手令都是哀家在长乐殿里独自拨着念珠,一个人下的笔。今天哀家把锦盒给你,不是因为你姓萧,是因为鼎儿需要父亲。月儿需要丈夫。雍州需要一个掌得住笔的丞相。你活着回来不是本事——你能替月儿教鼎儿写字,让他不再在御书房里一个人对着窗外找父亲的身影,那才是你的赎罪。赢氏女人难——嬴驷死在阴山,嬴穆死在骊山。到了月儿这一辈,总算有个男人没死在战场上,肯从榻上爬起来替她扛到最后。”
萧衍跪下去。“臣欠嬴氏的债,下半辈子换不完。臣用剩下几十年的每一本账册、每一支朱笔写字来抵。臣不图太皇太后认臣——臣只求太皇太后看臣一次。看臣替鼎儿把砚台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写正。”
太皇太后低下眼睛看着念珠。过了很久她把念珠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锦盒旁边。
那颗母珠上的“刘”字还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刻的,她把珠子拨到萧衍面前。“这串念珠跟了哀家许多年。拨到今日数不清了多少遍,从这头拨到那头——把那些不该你担的罪你都要替月儿担起来,漏了一个,别来长乐殿。去吧。回去告诉他——就说祖母把念珠交给他爹了。往后替他守门的人多了一个,他祖母这把老骨头可以歇一歇了。”
萧衍把念珠接过,双手捧着退出殿外。陈安在门外接了锦盒替他驾车回府。一路上主臣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到了崇贤坊巷口,陈安忽然勒马转头看着萧衍:“臣这辈子送了三代人。头一代是嬴驷在冰上拔剑,第二代是嬴穆在骊山折弓。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