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了母亲的声音。那个在御座上坐了大半辈子的君侯,此刻跪在榻边,长发从冠中散落下来,披散在肩头。她在说话——不是对萧衍说,是对自己说。她说贡院的红榜,她说醉春楼的银簪,她说离宫那扇门。她的声音沙哑而轻,像是在念一本翻过了无数遍的旧书。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他看见母亲握着萧衍的手,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萧衍手背上。
他听见了最后一句——“你欠寡人的,还没还完。你不准走。”
嬴鼎的后脑勺撞在身后的石墙上——他没有站稳,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膝盖打颤。他伸出手扶住门框,指甲不自觉地抠进了门框的木质里,抠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那张脸是他叫了多年“父亲”的脸。那些年他以为这张脸就是雍州的天,是他在御书房送字纸时对他微微点头的君侯。现在这张脸上全是泪痕,是一个女人望着心爱之人时的神情。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这个事实——他叫了多年的“父亲”是女子,是他的母亲。萧衍不是逆臣,是他的生父。他调查了那么久想要扳倒的人,是用生命守护他和母亲的人。此刻这个人正躺在榻上,左胸缠着被黑血浸透的白布,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门走进去的。他的腿完全不听使唤。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躺在榻上的萧衍。他从没这样近地看过这张脸。这张脸上的眉毛和眼睛和他自己一模一样——嬴恪让人在茶馆里传的那些话,他今天终于用不着再回避了。
嬴月抬起头来看着嬴鼎。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没有去擦。她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鼎儿。他一直在等你,等了太久太久。叫一声父亲。”
嬴鼎跪下去。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触了触萧衍的手背——那只手握了多年的笔,批过无数奏章、签过无数调拨单,在井陉关替他往针线盒里新缠靛蓝线轴时,还在冀州驿馆的灯下给他描新一页描红本。曾经心中的疑惑,现在他站在这里,当着母亲的面,终于可以叫出口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渭河冰面上,这个人跪在冻得发白的石头上给他磕头。想起每年生辰,这个人把刻着他名字的砚台放在书案上。想起那天夜里在御书房找字纸时,窗外有一盏马灯的光停在廊柱下——那是他不敢进来,只能让灯陪他。想起自己在渭河边上问他——“丞相见过父亲的旧伤吗。”那个人说“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