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榻边,在榻沿上坐下来。她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很凉,比她自己的手还凉。她握着它,把它贴在自己脸上。她不说话,就那样坐着。自从父亲死后,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过——不是不敢,是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卸下所有的铠甲。此刻她坐在这里,握着这只握了半辈子笔的手,突然觉得那些铠甲太重了。她穿了太多太多年,穿到忘了自己可以脱下来。
李雯也来了。她站在门外隔着门缝望了一眼。她看见那个在御座上坐了大半辈子的君侯,把萧衍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看见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萧衍的手背上。她们这些年谁都没有在她面前哭过——她没有,萧母没有,萧衍没有。此刻她在门外站着,让她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苦都流出来。
秦越在暗处把消息写成了密信,当夜便送到了嬴恪手上。嬴恪看完信后将信折好放进棋盘下的暗格里,说了四个字——“天助我也。”他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收进棋盒里,收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等了太久太久的时刻。
当天夜里,丁义从萧衍的卧房里出来,对守在门外的嬴月、陈安和蒙战说了实话。“毒是从左胸上方贯入的,离心脏只差不到两指。箭是呼延屠的狼牙箭,淬了乌头毒——和当年先君侯所中的毒是同一种。臣用银针封住了他的心脉,但毒已经入血,臣只能暂时用老法子放血排毒,看能不能撑过三天。若这三日内伤口不作脓、人可苏醒,便还有一线生机。若高热不醒——臣便只能续命。”
蒙战站在院子里,把手中的长槊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把院角树上残存的两片枯叶全震了下来。他转身大步往外走。“末将去西山调铁鹰锐士。当年先君侯被射死在骊山,末将在西山大营等了一夜没等到出兵的令——这次不等了。”
嬴月没有拦他。她只是走回榻边,重新把萧衍的手握在手心里。她开始说话——不是对昏迷的萧衍说,是对自己说。她知道他能听见。她相信他能听见。
“那年贡院红榜上我第一次看见你的名字,渭源萧衍四个字写在红纸最上头。杜老头在阅卷房里拍桌子骂人,说你目光如炬胸有丘壑。他从来不夸人,那天夸了你。我把你的策论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人是雍州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