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手指停在襁褓上方。那只小拳头在他的指腹下动了动,忽然松开来,五根手指张开,软软地碰了一下他生着薄茧的指腹。就是这只手,签过嬴成的调拨令,签过孔伷的密约,签过宫城四门的换防暗号。现在这只手被一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婴儿握住了。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口塌下去的响声。
“月儿。”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他这一声。不是“君侯”,不是“你”——是月儿。那是她父亲叫她的名字,是她自己用这半条命从嬴稷的躯壳里刨出来重新活成的人。她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他额头上。
“衍之。从今往后,你是我的。”
窗外那棵老野棠梨树的虬枝上,积雪化了。
李雯从灶房端着药碗走进正屋时,正看见铜镜中映出那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她在门槛边停了片刻,没有出声,只是把药碗轻轻放在桌案上,碗底与桌面相触时几不可闻地轻响了一下。她把那些拆了缝、缝了拆的旧日子全部留在门外,把铜盆端回灶房,在廊下重新坐下来。她把针在发间轻轻划了一下,对着骊山午后透进来的日光继续绣那朵并蒂海棠的最后一瓣。帕子上的花瓣还差半瓣便该收针,她手指翻飞片刻便收住了——把那根靛蓝线头在针尾绕了三圈打了个结,低头把线咬断。线轴上最后一截靛蓝线用光了。她把针别在帕子边角,抬起头望着院中那棵老野棠梨树。
太皇太后从正屋里走出来,在廊下站定。她把念珠缠在腕上,看着李雯把那方绣完的并蒂海棠帕子从针线篮里拿出来,对着日光照了又照。
“你这孩子,等了萧衍那孩子很多年。世子年幼,从此便记在你的名下。”
她的话还没说完,正屋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哭声清亮,穿过窗纸,穿过那棵老野棠梨树的虬枝,传进廊下两个女人的耳朵里。李雯把帕子按在心口,不可思议的看着太皇太后,只见她把念珠换到左手,沉寂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