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节气格外古怪。夏秋之交连降暴雨,渭河泛滥淹了半个扶风郡;到了冬天,闰十月之后又来了一个闰十一月,眼下连腊月竟也有一个闰月。老农们蹲在田埂上掰着指头算,说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样长的年份。宫里的钦天监忙得脚不沾地,光是重修历法就上了好几道奏章。太皇太后把杜博士召到长乐殿,让他重新排盘推演,杜博士跪在金砖上战战兢兢地算了大半个时辰,抬起头说——“太皇太后,天象无常,今年怕是要闰三个冬月。”太皇太后捻着念珠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该来的总会来,多一个闰月不过是多等一些日子。”
她当时说的不是历法。她说的是骊山别院里那个正在一天天长大的孩子。
嬴月的产期原本该在来年三月。按丁义最初的推算,从脉象上看,这孩子该在春暖花开的时节落地。但从十一月起,雍州城里便不太平了——嬴成在北疆蠢蠢欲动,嬴恪在朝中散布流言,太皇太后每日在长乐殿里批阅密报到深夜,陈安每隔几日便送来一份关于萧衍和北疆之间信使往来的密折。这些消息嬴月一件不落地全知道。她躺在离宫的炕上,隔着窗纸听着松林里铁鹰锐士换防的脚步声,听着陈安在廊下压低嗓门向太皇太后禀报嬴成亲兵的动向,听着李雯在灶房里煎药时偶尔停下来叹一口气又继续摇扇子。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身体替她说了一切。
腊月初三,她在院子里扶着野棠梨树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烈的紧缩,疼得她弯下腰去。李雯从灶房里冲出来扶住她,她摆了摆手说“没事”。但丁义号完脉后脸上的皱纹比平日更深了几分,他跪在太皇太后面前压低了声音说——“君侯脉象急数,胎气不稳。这孩子怕是要早产。”
太皇太后连夜赶来。她在骊山别院住了下来,每日守在嬴月身边捻着念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所有可能的最坏结果。她知道这孩子提前来,是因为它的母亲已经把自己熬到了极限——十二年的隐忍,从九月初一醉春楼那一夜到如今,她把所有的焦虑、恐惧、愤怒全吞进了肚子里,这颗肚子撑不了多久了。
此刻,正是腊月十四的子时。离宫正屋里只点了一盏铜灯,光线暗得像沉在水底。太皇太后让人把炕上的厚褥子换成了干净的新棉垫,又让严嬷嬷把两把剪刀在酒里泡了三遍。李雯守在侧门边,每隔一刻钟便往铜盆里添一次热水,手腕上那片被烫伤的旧红印又被蒸汽熏得发红。丁义跪在门外蒲团上,把药箱抱在怀里,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