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月的阵痛已经持续了近三个时辰。起初是半个时辰一次,到了傍晚缩短到一盏茶,入夜后阵痛的间歇已经短得来不及喘息。她侧躺在炕上,长发散在枕边,浑身被冷汗浸透,月白中衣贴着后背。每一次宫缩涌上来,她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弓起来,手指攥着褥子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但她还是没有喊出声——只是把那根白布巾咬在齿间,把呻吟压成一声极闷极低的鼻息。
太皇太后坐在炕沿上,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年轻时拉弓磨出的老茧已经褪成了淡黄色的硬斑。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孙女虎口上那道旧疤——那是多年前在渭河冰面上被弓弦割破的。嬴月每弓起一次身体,她的拇指便在那道疤上轻轻按一下,像在数节拍,又像在无声地说:祖母在。
可她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她这辈子没替人接过生,但今夜她是唯一一个能主事的人。丁义是男人,不能进产房;严嬷嬷年纪比她还大,眼神早就不济了;李雯还是个姑娘,怕是连产房的门都没进过。她只能自己来。她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双干枯瘦削的手臂,手背上全是老人斑——六十余年的风霜在这双手上刻下了比念珠还密的纹路。她在心里把母亲当年生子的那些口诀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胎位怎么摸,脐带怎么剪,胎盘怎么等。手指节变了形,握剪刀时骨节咔嚓地响,但她只能自己来。就像当年嬴驷死在阴山,她独自跪在长乐殿里把七岁的嬴穆抱上御座;就像嬴穆死在骊山,她独自跪在蒲团上数了十一遍念珠然后站起来对满殿朝臣说“退朝”。嬴氏的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没有人的时候,自己就是那个人。
阵痛的间隙里,她把那只旧锦盒放在炕沿上。盒子里锁着她大半辈子的手令和密诏底稿,每一张底下都签着一个“刘”字。她让陈安去叫萧衍——不是商量,是命令。陈安跪在门外时她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五个字:“去把萧衍找来。”陈安领命而去,马蹄声在松林间渐渐远去。太皇太后把念珠换到左手,重新攥住孙女的手。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生不下来,得有人替这孩子把他母亲的名字刻在宗谱上。她不怕死——她这辈子送走了嬴驷,送走了嬴穆,送走了无数将领。但眼前这个孩子是她从七岁起一手带大的,她不能送。
李雯端着铜盆走进来时,嬴月刚从一波阵痛里喘过气来。她睁开眼,看见李雯正低头拧帕子——那张脸很平静,和在枣树下折豆角时一模一样,但拧帕子的手指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