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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这些话是醉话,是气话,是从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口里说出来的不该说的话。他抬起头看着她,以为她会站起身告辞。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手边的酒壶推给他。
    “你说的那些事,盐铁、盐路、葫芦口,他都知道。”
    “他?你说的是哪个他?”
    “你每天晚上从值房里望出去,看到御书房窗纸上映着的那盏灯,就是他的。”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酒壶拿起来,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她斟了一杯。
    “你跟了他多久。”
    “很多年。”
    “很久。那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对谁说过实话。”
    “他从来不说实话。”她的声音极轻极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这辈子说的所有实话,都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他七岁那年父亲战死了,他跪在灵堂上,满殿的人都在看他。他没有哭。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人前说过实话。他说了,嬴氏就完了。”
    萧衍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歌女会对君侯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语气说出这番话。不是敬畏,不是恭维,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叹息。仿佛她在说的不是君侯,而是她自己。
    “你对君侯倒是很上心。”
    “我不是对他上心。”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很静,不打旋,“我是替你难过。替你觉得不值——你替他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他在金殿上批了一个‘准’字就把你等了这么多年的未婚妻带走了。换了我,我也会恨他。”
    萧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酒杯。杯里的酒已经凉透了,映着头顶烛火缩成一小团跳动的暗金。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不是酒劲,是这些年来从来没有人替他说过一句“不值”。满朝文武都不敢说——他们要么是嬴氏宗亲,要么是世家子弟,谁会替一个寒门出身的丞相觉得不值?只有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对他说了这三个字。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方才说替君侯问一句。你替君侯送过文书?”
    “没有。只是每晚御书房的灯亮着时,我也醒着。御膳房的炉灶每日寅时便要点起来了,我常在灶下替人烧火,也替人递洗笔的水盆——有时是清水,有时是陈安让我往温水里兑些艾草灰。笔洗里沾了几道朱砂就是那日批出去的奏章笔数,你不必认得我。”
    她的身份他无从辨识——只是那一层薄茧,在把壶嘴轻轻扭转时露出与她面孔截然不同的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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