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今天他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棋子。他是工具——是工具用完就可以扔的那种工具。君侯用他查嬴成、用他打通盐路、用他把盐铁岁入翻了一倍,用得差不多了,然后翻手便夺走了他等了这么多年的未婚妻。一道占卜,一个“准”字,就把他的婚期、他的等待、他的尊严,全部抹得干干净净。
    可他偏偏不能恨那个人。他恨不了——因为那个人给了他所拥有的一切。没有那个人,他现在还是渭源县衙里一个替人抄文书的刀笔吏,和父亲一样落款永远是别人的名字。他今天的地位、权力、声名,全是那个人给的。他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愤怒无处可去。那是一种极其尴尬、极其痛苦的愤怒——往上冲,冲不到天上去,因为那个夺他未婚妻的人恰恰是他这辈子最该感激的人;往下沉,沉不到地底下去,因为那愤怒是真真切切的,痛也是真真切切的。他在御书房里对着奏章上那些“知道了”“甚好”“继续”揣摩了几年圣意,到头来连自己未婚妻被夺都不能反抗。他只是一个寒门子弟,在雍州毫无根基。他的丞相之位是君侯给的,只要君侯一句话就可以收回去。
    他觉得那些目光像虫蚁一样爬在他后颈上。有怜悯的——那些寒门出身的小吏,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同情的神色,却不敢与他对视太久;有打量的——那些世家出身的文臣,他们在心里盘算着萧衍失势之后,盐铁曹那块肥肉会落到谁手里;有算计的——嬴蒙的脸,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快意;还有在看笑话的——几个武将虽然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在说:寒门子就是寒门子,做到丞相也改不了底子,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保不住。
    而那些宫中的人,那些曾经在偏殿外面偷偷议论过李雯的妇人,今夜大概都在笑吧。什么“寒门就是寒门”,什么“一个乡下丫头配不上丞相”,她们总算找到了自己的预言被印证的机会。可是错的不是李雯——她有什么错?她只是等一个人等了太久。错的也不是他——他从渭源县走到雍州城,走了几万里路,每一步都是拿命拼来的。错的到底是谁?是君侯吗?可君侯的命令他从不敢违抗,那道珠帘后面坐着的人,他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愤怒没有出口,像一团被闷在铁锅里的火,烧得他自己五脏俱焚。他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酒洒出来,洇湿了桌布。他又斟了一杯,灌下去,再斟一杯。他对着窗外远处那盏御书房的灯,用这一生最灰败的语气说了一句他自己都听不下去的话——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关闭+畅/阅读=模式,看最新完整内容。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