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去拿酒壶,手在半空中被人按住了。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的不是宫装,不是贵妇的绫罗绸缎。她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衫子,素净得像是哪家乡绅的女儿,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在脑后。簪头雕着一朵他说不出名字的花,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她的脸很白,唇色也淡,身形瘦削,眉骨很高,眼窝很深,薄唇紧抿时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那双眼睛才是让他忘了去夺酒壶的全部理由。那是一双深如潭水的眼睛,里面有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柔弱,不是妩媚,不是这楼里任何一个歌女眼睛里那种明码标价的温存。那里面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和疲惫底下压着的一点他看不透的光。
他的大脑被酒精泡得迟钝。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眉骨的弧度在烛光下像一道被月光磨过的山脊,眼窝的深度像骊山脚下那口千年古井,薄唇紧抿的弧线像一张永远拉不满的弓。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女人。
卫瑶。
豫州牧的嫡长女,嫁到九州最富有的扬州,做了扬州牧顾雍的续弦。他没见过她本人——不要说见,连画像都没看过。但九州各地来的商贾使臣提起这个名字时,总是带着同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有人说她出嫁那天豫州城万人空巷,有人说她的美貌令扬州牧甘愿用三年盐税作聘,有人说连青州牧田楷都在酒后叹息“恨不能生在豫州”。雍州地处西北,与扬州隔着千山万水,他不过是在盐铁曹值房里从过往商旅口中听说过这些零碎的传闻。传言说卫瑶之美令月光失色——他当时听到这句话时还觉得可笑,以为那不过是文人墨客的夸张。天下女子各有各的模样,哪有什么令月光失色的容颜。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卫瑶的传说也许未必全是假的。只是——不,她比传闻中那个令月光失色的卫瑶更让人挪不开眼。不是更美,是更真。卫瑶是月光,她是月光底下那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