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还不叫嬴将军,不叫北疆统帅,不叫那个让匈奴人听见名字就咬牙的“阴山虎”。那一年他只是嬴氏宗族里一个没爹的孩子,住在嬴公府偏院,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校场拉弓。
父亲战死的那年他三岁,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叔父嬴安——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把他从偏院抱出来,放在书房的矮榻上,给了他一碗热黍米粥。他说“父亲呢”。叔父没有回答,只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后来才知道,父亲是和嬴驷一起战死的。同一天,同一场战役,同一个匈奴人的弯刀。父亲是嬴驷的偏将,冲在最前面,替嬴驷挡了三刀,然后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这些细节没人在他面前提。宗族里的老人们说起父亲,总是只说“忠烈”两个字,然后就闭口不言。
他用了很多年才拼凑出父亲死的真相——不是从活人嘴里,是从旧军报的边角夹缝里,从老兵酒后漏出的只言片语里。他的父亲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多岁,连一幅像样的画像都没留下。宗庙里有一块牌位,上面写着“嬴桓”两个字。每年冬至他去磕头上香,看到那块牌位,心里不是悲伤。他说不清是什么。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嫉妒。
嬴驷的画像挂满了雍州城。宗庙里有,军营里有,连渭河边的渡口茶棚里都有人供着他的画像。
那画像上的人身形魁梧,眉骨高耸,双目如电,握着剑柄的姿势像是随时要劈出去。他的叔父是嬴驷的画像,他的堂兄嬴穆是嬴驷的儿子,他住的偏院是嬴驷的旧宅,他走过的每一条路、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你的父亲是跟着嬴驷死的。死得其所。死得忠烈。
但你记住,你父亲是“跟着”死的。将和偏将,差一个字,差一辈子。
这种滋味他咽了十年。从三岁咽到十岁,咽成了一根骨头,横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十岁那年的冬至,他在渭河边射了整整一夜的箭。
那天下午校场散了之后他没有回府。他拿了一把旧猎弓,背了一壶箭,独自走到渭河边。腊月的渭河封了冻,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雪,月光一照,白得晃眼。
他在河边站定,拉开弓,对准冰面上插着的一根枯枝。拉弓的时候他的手指被弓弦勒得生疼——那是他第一次拉满一把三石弓,虎口还没磨出茧子,皮肉嫩得像纸。弓弦割进去,血沿着手指往下淌。他没管。他瞄准那根枯枝,射了第一箭。
偏了。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