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棺木从骊山一路抬回雍州城,沿途三百里,百姓跪了一路。棺木入城时正是正午,阳光白得晃眼。四名老将扶棺,盔甲上还带着没有洗净的血痕。
嬴氏的玄色大纛在棺前招展,那是嬴驷用过的旗,嬴穆用过,如今该轮到嬴稷用了。
灵堂设在宗庙正殿。白幡挂满四壁,烛火通明,香烟缭绕。棺椁安放在正中央,覆着嬴氏玄色旗帜。
嬴稷跪在灵前最前方,穿一身粗麻孝衣,衣摆拖在地上,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太皇太后跪在他左侧,嬴安跪在他右侧。身后黑压压跪满了嬴氏宗族,再往后是雍州文武官员,一层一层,跪到了殿门外。
嬴稷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面前那口漆黑的棺材,一眨不眨。有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白幡猎猎作响。孝衣的粗麻袖口磨着他细嫩的手腕,有些扎人。他没有动。
祭礼开始。太祝拖着长长的调子念祭文,声音在高大的殿宇里回荡。那些“忠烈”“英武”“天妒英才”之类的字眼,在他耳中过去,像风。
他想起祖母在出门前把他叫到长乐殿,屏退左右,只留下祖孙二人。祖母的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干枯瘦削,硬得像老树的树皮,却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从今日起,你不是嬴月。”
祖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念珠碰在一起,“你是嬴稷。嬴氏嫡子,雍州牧。你的父亲叫嬴穆,你的祖父叫嬴驷。你生在嬴家,你就得扛。扛得住要扛,扛不住也要扛。”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细瘦的手指。那双手还没有长开,骨节却已经分明,像冬天里的枯树枝,一折就会断。
“怕只能烂在你自己肚子里。”祖母又说,“你父亲七岁没了父亲,你也七岁没了父亲。你父亲怕了二十多年,从天黑怕到天亮,又从天亮怕到天黑。怕到死,他也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祖母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底很亮,亮得像蒙着一层薄冰。
“当着满殿宗族百官的面,你不能哭。你是嬴氏唯一的血脉,你是雍州牧。你哭了,嬴氏就哭了。”
现在他跪在灵前,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碾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字——扛。
祭文念完了。太祝请君侯献祭酒。
嬴稷站起身。孝衣太长,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子,走到灵案前,双手捧起那盏青铜酒爵。
酒是凉的,隔着铜壁传到掌心里,冰得手指发麻。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