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雍州城时,正是黄昏。斜阳从西山缺处漏进来,将长乐殿前的九级玉阶染成一片残血之色。殿门紧闭,宫人们跪了一地,鸦雀无声。风卷起殿角的铜铃,叮当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太皇太后刘氏独自跪在蒲团上,手里握着那串檀木念珠,一颗一颗地数。她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以下早没了知觉。三日前她接到密报,骊山一战嬴穆被匈奴左贤王呼延屠一箭射穿左胸,箭簇上淬了毒,军医说最多保三天。她让嬴安骑快马连夜赶去骊山,马跑死了一匹,换了一匹。今早嬴安回来了,人在殿外跪下,一言不发,只磕了三个头。
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数过第九遍念珠时,那颗刻着‘刘’字的母珠在她指间停了片刻——六十多年前母亲把这串念珠塞进她手里时,上面还没有这个字。这个字是她嫁到雍州第一年亲手刻上去的,刻的时候手指被刻刀划了一道口子,嬴驷替她包扎时说‘雍州欠你一滴血’。她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懂。这些年,送走了公公,送走了丈夫,如今连儿子也送走了。嬴氏的男人都死在战场上,一个接一个,像秋后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下去。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冬天。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个蒲团。嬴驷战死阴山的消息传回来,她跪了一整夜。那时殿外站满了人,宗族、武将、文臣,一个个面色煞白,等着她倒下。她没有倒。她把七岁的嬴穆抱上御座,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她硬是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她的手冰凉,孩子的肩膀更凉。从那天起,她便不再是一个母亲——她是一堵墙。
数天前,嬴穆出征前,她握着他的手腕。他的手腕粗壮有力,和嬴驷一模一样。她想说“活着回来”,想说“别再让嬴氏死人了”,想说“为娘撑不住了”。最终她只说了一句:“去吧。”
现在轮到嬴穆的孩子了。
嬴月。她在心里唤了一声。这个名字,她只在心里唤,从不在人前。七年前嬴月出生时,她抱着那个粉团似的婴儿,满心都是柔软的疼。但那个孩子从生下来就不只是“嬴月”——她是嬴氏唯一的嫡长孙。嬴穆膝下无子,却有一个比任何男儿都沉得住气的女儿。太皇太后在那孩子三岁时便看出来了。嬴月从不哭闹,从不撒娇,看人的时候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深浅。那时候她便隐隐预感,这孩子将来要受大苦。
现在看来,那一天来了。比预想的更早。
殿外有哭声隐约传来,是哪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