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安慢慢站起来,退后三步,然后转身离开。他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身影还跪在树下,月光把她照成一个小小的白团。野棠梨的枯枝在她头上伸展,像一只苍老的手,虚虚地拢着她。
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树下只剩她一个人了。
嬴稷。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两个字,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磕在一起。从今往后,所有人都只会看见嬴稷。雍州牧嬴稷。嬴氏嫡子嬴稷。七岁登位、跪在灵前不能哭的嬴稷。
但她记得另一个名字。
那是父亲叫她的名字。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前,在这棵树下蹲下身来,把一双粗糙的大手覆在她肩膀上,叫的不是嬴稷,是月儿。“月儿,”他说,“父亲去打一仗。打赢了就回来,回来给你扎纸鸢。你想要什么纸鸢?”
她说她想要鹰的。
父亲笑了。父亲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弯起来,和朝堂上那个冷硬的雍州牧完全不像一个人。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被边塞的风沙刻出来的,一笑就深了几分。他说好,鹰的。然后他站起来,翻身上马,和她摆了摆手。她站在野棠梨花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
现在他回来了。躺在一口黑漆棺材里,被四匹快马从骊山一路拉回来。
她抬起头,望着光秃秃的野棠梨枯枝。枝桠伸向天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叶子,没有花苞,只有黑黢黢的虬枝。父亲说过,这棵树是祖父栽的,每年春天开一树白花,是雍州最早开花的树。
此刻,在这棵树下,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她还是嬴月。就这一小会儿。
她把面前的第一捧土撮得更紧实了一些,然后又捧起一捧新土,垒在旁边。两捧土挨在一起,像一对父子并肩站着。
“父亲,”她的声音极轻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月儿等。”
她不哭。
但她允许自己把这两个字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