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账你怎么还留着。”嬴月把针在发间划了一下。
“这本是第一本。后面所有账册都是从它分出去的——盐铁二十五策里的每一条数据都能在这本底账里找到最原始的记录。那年我弹劾嬴绍,君侯当廷说‘寡人决定了’,散朝后我一个人在值房里对着这本账坐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想你那道‘准’字——为什么敢当着满殿朝臣把嬴氏宗亲的案子交到一个刚入仕不久的寒门子手里。那晚灯花爆了好几次,值房外头下着秋雨。”他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只写着一行字——“建安二十六年三月初七。臣萧衍第一本盐铁转运底账。君侯今日在殿上对臣说:寡人决定了。臣将此句抄在账册末页,以志此生不负。”字迹很年轻,每一捺都拖得太长,洇出的墨团比他后来的笔迹大。
“再往前翻几页。”嬴月把针线篮往旁边挪了挪,“让我看一眼你那年的笔锋。那年我看你策论时就在想,这个人写竖的时候手腕不转,整条手臂往后拉,和我父亲批军报时一模一样。”
萧衍依言往前翻了几页。她看完之后没有评价他的字,只是把手中的旧中衣翻了个面,继续缝下一针。她低头咬断线头时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不用给谁看账册了。这本底账翻到末页时我想听你念一遍,就今晚。”他把账册举到雁足灯前,灯焰被穿堂风拂得微微一弯又直起身来。他念了,声音很轻,和几年前在渭河冰面上给儿子认罪时一样轻。窗外野棠梨枯枝上的鳞片正被夜风一片一片地推开。
不久之后便是除夕。这天下午嬴月搬了把矮凳坐在灶前帮萧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颧骨的轮廓镀成一层极淡的暖金色。她拿着烧火棍指了指锅里,问今年除夕吃什么,萧衍擀面的手没停,只笑着把案板上切成细丝的腌萝卜码进粗陶碟边,又往锅里下了几片从陇西带回来的山羊肉。他说年年除夕在宫里吃了一辈子御膳房蒸的糕,今年头一回自己蒸糕,碱放多了还是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