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推开门的刹那,我便知道——出事了。”
她顿了顿。
“满地都是血。我爹倒在堂屋门口,后背中刀,人早凉透了。我娘趴在里屋床沿,背上也挨了两刀,血流了一床。”
“她还有一口气。听见我喊她,挣扎着睁开眼,握着我的手说——”
如烟闭上眼。
“走。远走高飞。别回蔺家。别……报仇。”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将落的叶。
“她说,只要我活着,她便安心了。”
“那年我七岁。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呢?我只会哭。哭着求她别死,哭着喊爹,哭着跑出去喊人救命。”
“没有人来。”
她睁开眼。
“那条巷子空了。左邻右舍,尽数搬走。连那棵我爬过无数回的槐树,也被连根刨了。”
“好像这世上从没有过连芳这个人。”
“好像我那老实本分、从不与人为难的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她望着老太太。
“后来我流浪到沪城,在舞厅做歌女,在茶楼唱小曲,在那些男人色迷迷的眼神里长大。我学会了笑,学会了媚,学会了怎样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为我赴死。”
“我等了二十年。”
她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等来这个机会。”
蔺三爷的脸色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望着如烟,望着这个与他同床共枕数月、他曾以为温柔驯顺、甚至动了真情想扶她做正经姨奶奶的女人。
他想起那些夜里,她伏在他胸前,轻声说“三爷,妾身这辈子只遇着您一个好人”。
他想起她含泪说“妾身出身微贱,不敢求名分,只盼能常伴三爷左右”。
他想起她为他炖汤、为他研墨、为他解忧,在他疲惫归来时,用那双素白柔软的手,轻轻揉按他的太阳穴。
都是假的。
那些温柔,那些情意,那些让他以为终于找到了懂他的人的错觉——
全是假的。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枯井,“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如烟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是。”她道,“我知道。”
“那年你在沪城百乐门,坐在二楼雅座,隔着帘子望我。旁人都说蔺三爷看上了个歌女,要捧她做沪上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