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像一个个没了衣裳的叫花子。弄堂里的石板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家家户户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可冷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钻进骨头缝里,钻得人浑身发紧。
陈醒站在灶披间的窗边,手里端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望着外头的弄堂,望着那些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一面投降的旗。
宝根坐在桌边写字。他今年十二岁了,个子蹿了不少,可还是瘦。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能倒。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宝根,”陈醒转过身,在他旁边坐下来,“阿姐跟侬讲个事体。”
宝根抬起头,望着她。
“过几天,”陈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侬就要走了。”
宝根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黑黑的,像一滴眼泪。
“去哪?”他问,声音有些抖。
“去安全的地方。”陈醒握着他的手,“有人来接侬。跟侬一起走的,还有家栋。两个人做个伴,不怕。”
宝根低下头,望着那个墨点,望了好几秒。
“阿姐,”他抬起头,“大哥是不是也在那边?”
陈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嗯。”她说,“在那边。侬去了,就能见到他。”
宝根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那亮底下头,有什么东西,碎的。
“阿姐,”他说,“我不想走。”
陈醒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晓得,”她说,“阿姐也舍不得侬。可侬不走,阿姐不放心。”
宝根的眼泪掉下来了,可他没有哭出声。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晓得哭没有用。
走的那天,是一月十二日。
天还没亮,陈醒就起来了。她帮宝根收拾好行李——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包干粮,还有一管钢笔。钢笔是她送的,英雄牌的,笔杆是黑色的,亮亮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拿着,”她把钢笔塞进宝根手里,“到了那边,好好念书。给阿姐写信。”
宝根点了点头,把钢笔攥得紧紧的。
李秀珍站在灶台边,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掉眼泪。她从锅里端出一碗热粥,放在桌上。
“宝根,吃点东西。路上饿。”
宝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几口。粥是烫的,烫得他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