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栓坐在桌边,没抽烟。他只是坐着,望着宝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的。
“阿爸,”宝根放下碗,走过去,“我走了。”
陈大栓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粗糙,皲裂,关节粗大。它摸得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到了那边,”陈大栓开口了,声音沙哑,“听大哥的话。好好念书。别惹事体。”
“晓得了,阿爸。”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是胡为兴派来的人。
陈醒拎着行李,牵着宝根的手,走出灶披间。李秀珍跟在后头,陈大栓也跟在后头。一家人走到弄堂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司机是个中年人,戴着鸭舌帽,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陈醒弯下腰,替宝根整了整领口。
“宝根,”她说,“到了那边,给阿姐写信。不管多难,都要写。阿姐等侬的信。”
“好。”宝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还有,”陈醒的声音更轻了,“不要跟任何人讲侬是从哪里来的。不要讲阿爸姆妈的名字。不要讲阿姐的名字。记住了?”
“记住了。”
陈醒站起来,望着他,望了好几秒。然后她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走吧。”她松开手,转过身,不敢再看。
宝根上了车,摇下车窗,望着她。
“阿姐,”他说,“我走了。”
“好。”陈醒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了,缓缓地开出去。陈醒站在那里,望着那辆黑色轿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没有哭。
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块。空空的,凉凉的。
李秀珍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陈大栓伸出手,扶住了她。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两棵老树,在寒风里摇着,摇着,可根还在土里,扎得深深的。
陈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姆妈,阿爸,回去吧。”
她挽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走回弄堂。灶披间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把母亲扶到桌边坐下,自己走到灶台边,把火关了,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饭。”她说。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低着头喝粥,谁也不说话。
窗外头,风呼呼地吹着。一九四三年的一月,才刚刚开始。
宝根走后没几天,上海的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