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她从公司回来,推开灶披间的门,就看见陈大栓坐在桌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他没有抽烟,只是坐着,眼睛望着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李秀珍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锅铲,可锅里的菜已经烧糊了,一股焦味在屋里头弥漫。她没去关火,只是望着陈大栓,眼里头全是担忧。
“阿爸?”陈醒走过去,“哪能了?”
陈大栓抬起头,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的,碎的像打翻了的盘子,一片一片的,捡不起来。
“周默生,”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他是啥人?”
陈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晓得,瞒不住了。
她拉过一把椅子,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李秀珍关了火,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灶披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煤球炉子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声音,和外头风吹过晾衣绳的呜呜声。
“阿爸,”陈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他是七十六号的人。侬大概也晓得了。可他——”
她停了一下。
“他是好人。”
陈大栓望着她,望了好几秒。
“好人?”他的声音有些涩,“七十六号里头,有好人?”
“有。”陈醒说,“阿爸,有些事情,我不能跟侬讲。可侬要相信我——他不是坏人。他是跟我一样的人。”
跟我一样的人。
这句话,陈大栓听懂了。他没有再问,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皲裂,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那是一双拉了大半辈子车的手。
“侬——早就晓得了?”他问。
“嗯。”
“嫁给他之前就晓得了?”
“嗯。”
陈大栓沉默了很久。久到灶披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久到李秀珍起身去点了灯,久到外头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侬这个囡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从小就不一样。”
他想起陈醒小辰光的样子。
瘦瘦巴巴的,不爱说话,总是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那时候他在外头拉车,早出晚归,跟女儿说不上几句话。他也想跟女儿亲近,可他不会。他是典型的中国式父亲——嘴笨,心软,说不来软乎话,只会用行动表达。
陈醒生病那回,他在外头跑了一整天,拉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