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做得够了。可后来他才晓得,女儿需要的,不只是一副药。
陈醒从九岁开始卖火柴,十岁开始卖香烟,十一岁开始写文章赚稿费。她一步一步,把那个快要散架的家,一点一点地撑了起来。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只会拉车,只会卖力气,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后来,陈醒说要搬去法租界。他说好。陈醒说要换银元、买金条。他说好。陈醒说要开饭馆、卖黄包车。他说好。他信女儿,因为女儿从来没有错过。
可这一次——
他抬起头,望着陈醒。
“醒醒,”他说,“侬聪明,比阿爸聪明。侬不会做卖国贼,也不会嫁一个卖国贼。侬嫁给他,必有侬的道理。”
陈醒的眼眶红了。
“阿爸——”
“可我心里头,”陈大栓打断了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不舒服。”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他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路边那棵他以为是不认识的大树,其实是他小时候爬过的。可他认不出来了。
他需要时间。
“阿爸,我晓得。”陈醒说,“侬慢慢想,不急。”
陈大栓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里间,把门关上了。
李秀珍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糊了的菜倒掉,重新刷锅,重新炒。她什么也没问。她晓得,有些事体,问了也没用,只能等时间慢慢过去。
从那以后,陈大栓对周默生的态度,就不如以前亲密了。
不是说翻脸,不是说不认,就是——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周默生来家里吃饭,他照样陪着喝酒,照样闷头吃菜,可话少了,笑也少了。以前他还会问一句“默生啊,最近忙不忙”,如今只是点点头,说一声“来了”,就再也不开口了。
周默生不傻,他看得出来。
“阿爸是不是晓得了?”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问陈醒。
“嗯。”
“怪我。”他说,“婚前就应该讲的。”
陈醒翻了个身,面朝他。
“侬是怕我阿爸不同意。”
他没说话,可那沉默,就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