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兆丰公园,她坐在第三张长椅上,望着灰蒙蒙的湖面,把周默生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胡为兴抽着烟斗,听得很仔细,烟雾在晨雾里散成一团一团的,模糊了他的脸。
“侬哪能想?”他问。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等组织上的指示。”她说,“他是不是自己人,我大概能猜到。可猜归猜,不能拿任务冒险。”
胡为兴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
“好。我报上去。侬等消息。”
过了几天,胡为兴又约了她。
这回不是在兆丰公园,是在法租界那条小弄堂的废弃仓库里。天已经黑了,仓库里头黑黢黢的,只有胡为兴手里那盏油灯,昏黄昏黄的,照出两个人影,一大一小,在墙上晃来晃去。
“上头有消息了。”胡为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醒的心跳快了一拍。
“周默生的身份,确认了。”胡为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光里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他确实是我们的人。在七十六号卧底,代号——”
他顿了顿。
“表哥。”
陈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表哥。那个在兆丰公园跟她接头的人,那个戴灰色礼帽、拿《新闻报》的人,那个说“我叫‘表哥’”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周默生派去的。或者说,周默生就是真正的“表哥”。
“之前为了安全起见,”胡为兴继续说,“并没有让侬跟他相认。可想来,侬也是有所猜想的。”
陈醒点了点头。
她确实猜到了。从那次在火车站,他瞟过来的那一眼——“侬放心,有我”——她就猜到了。不是没有怀疑过,可那些怀疑,一点一点地被他的行动打消了。
“上头决定,”胡为兴的声音更低了,“准许侬二人成婚。掩护身份,继续潜伏,完成任务。”
陈醒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终于确认了。
不是猜,不是感觉,是组织上的确认。周默生是自己人。是跟她站在同一条战壕里的人。是可以在黑暗中互相扶持、互相托付的人。
她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阿叔,我晓得了。”
胡为兴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