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最近,乌云密布。
说“乌云密布”可能有些重了,可那股子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确实像暴风雨前头的天。李秀珍洗碗的时候不说话,陈大栓抽烟的时候不抬头,连宝根写字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大声喘气。
起因,是陈醒的一个念头。
她想把宝根送走。
送去后方。大后方。离开上海,离开这个随时可能翻船的地方。
宝根今年十二岁了。个头蹿了不少,都快到陈醒肩膀了。瘦还是瘦的,可眼睛亮,脑子活,念书也肯用功。先生讲,宝根聪明,好好念,将来能考大学。
考大学。这三个字,搁在从前,陈家想都不敢想。如今敢想了,可上海这地方,还能待多久?
陈醒不是没想过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待在一起。她比谁都想。可这些年走过来,她晓得一个道理,有时候,分开,是为了活着。
她把这个念头,先跟胡为兴讲了。
那天下午,兆丰公园。天阴着,湖面上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胡为兴坐在第三张长椅上,抽着烟斗,听她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侬想好了?”他问,声音有些涩,“送走了,就见不到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
“想好了。”陈醒说,声音平平的,“上海这地方,越来越不安全。宝根还小,不能让他——”
她没说完。可胡为兴懂。
他弹了弹烟灰,点了点头。
“我帮侬问问。”他说,“后方有咱们的人办的学校,也有不少同志的孩子在那里。安全是安全的,就是”
他顿了顿,望着她。
“就是要跟亲人分开。侬舍得?”
陈醒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有些苍白。
“舍不得。”她说,“可舍不得,也得舍。”
胡为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走了。
陈醒坐在长椅上,望着湖面,坐了很久。
过了几天,胡为兴来了消息。
“可以。”他说,“后方有学校,也有接待的人。宝根去了,有人照顾。侬姐夫的弟弟家栋,要是想去,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