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点了点头。
最难的一关,不在外头,在家里。
那天晚上,吃完饭,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趴在旁边写字。陈醒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阿爸,姆妈,我有件事体想跟你们商量。”
李秀珍的手顿了一下。陈大栓抬起头,望着她。
“我想把宝根送走。”陈醒说,“送到后方去。大后方。那边安全。”
灶披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煤球炉子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能听见外头弄堂里风吹过晾衣绳的呜呜声。
陈大栓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没去捡。只是望着陈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碎开。
“侬说啥?”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想把宝根送到后方去。”陈醒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平平的,“上海不安全。他还小”
“不行。”
陈大栓打断了她。那两个字,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陈醒愣了一下。
她晓得父亲固执,可一般她讲的话,父亲都会好好考虑。这些年,家里的大事小事,从换银元到搬租界,从开饭馆到存粮食,父亲都是听她的。她以为,这件事体也一样。
可这回,不一样。
“阿爸”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陈大栓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宝根才十二岁!送到后方去?后方在哪?远不远?谁照顾他?出了事体哪能办?”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像一条一条的小蛇。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阿爸,后方有人照顾。”陈醒想解释。
“谁照顾?”陈大栓打断她,“侬认识的人?还是侬不认识的?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送到不认识的人手里头,侬放心?我可不放心!”
“阿爸,好多同志的孩子都在后方。”
“同志?”陈大栓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啥同志?”
陈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阿爸,我是说——”
“侬不用说了。”陈大栓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站在那里,站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个快要倒下去的影子。
“侬哥已经不在家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