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床不舒服。床板硬邦邦的,枕头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被子倒是干净,可盖在身上,轻飘飘的,像盖着一层纸。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旧报纸,日期是一九三八年,边角都卷起来了。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什么都没有。他睡了?还是——出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这是规矩。
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搁在那儿,硌得慌。
隔壁房间,确实没人。
沈伯安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等。等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等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等这个城市沉入最深最沉的夜色。
十一点,他站起来,穿上灰色长衫,戴上黑色礼帽,拎起那只棕色皮箱。皮箱里没有衣裳,没有湘绣,只有几份文件,几张地图,还有一把枪。
他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一盏灯,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眼睛。他下了楼,柜台后头的老头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他没惊动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弄堂。
夜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河腥味。他加快脚步,穿过两条弄堂,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小门。他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脸圆圆的,眼睛不大,可亮。看见沈伯安,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沈先生,李先生在楼上。”
沈伯安走进去,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像在叹气。楼上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李清和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影瘦削,可腰板挺得直直的。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十出头,脸长长的,颧骨有些高,眼睛不大,可深。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像总在思考什么。他是上海地下组织的负责人,在这个城市待了十几年,每一条弄堂,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他都晓得。
“伯安来了。”他走过来,伸出手。
沈伯安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凉凉的,可握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碰出了火星。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