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下了两场雨,不大,可冷得钻骨头。法租界的梧桐树秃了大半,光溜溜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陈醒下了班,撑着伞往家走。雨丝细细的,斜织着,打在伞面上沙沙响。她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回想起来,倒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体。饭馆开了,生意不温不火,可父母有了事体做,脸上有了笑。写了大半,姚先生催了几回,她答应年后交稿。周默生——他们交往快半年了,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像一壶温在炉子上的茶,不急,可一直热着。
她嘴角弯了弯,加快脚步。
灶披间的灯亮着,烟囱冒着青烟。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黄豆猪脚汤。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趴在旁边写字。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来。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今朝哪能回来这么晚?”
“公司加了会儿班。”陈醒说,“姆妈,过几天就是元旦了,饭馆要不要歇一天?”
李秀珍想了想:“歇啥?元旦生意好,不歇。”
陈大栓在旁边闷声说:“听醒醒的,歇一天。你腰不好,别太拼。”
李秀珍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是弯的。
陈醒望着他们,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可她知道,外头那个世界,不太平。
最近几个月,上海的局势越来越紧。东洋人占了租界,七十六号气焰更盛。隔三差五就听说哪个据点被破了,哪个人被抓了,哪条线断了。连报纸上的消息,都像是蒙着一层纱,看不清,可你知道底下头是血。
那天下午,胡为兴约她在兆丰公园见面。
还是那张长椅,还是那个时间。他穿着件灰布棉袍,戴着顶旧帽子,手里拿着份报纸,坐在那里,像个晒太阳的老先生。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阿叔。”她望着前方的湖面,声音很低。
胡为兴没看她,把报纸翻了一页,低声说:“最近上海不太平。国民党那边,接连几个据点被捣破了。我们这边——”他顿了顿,“也受了波及。”
陈醒的心紧了一下。
“上个月,有三个交通员在执行任务时被杀。”胡为兴的声音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