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坐在桌边,就着油灯昏黄的光,把那张薄薄的纸又看了一遍。纸上头,字很小,密密麻麻的,用的是胡为兴教她的密写法——米汤写字,碘酒显影。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张空白纸条。可她知道,那上头,写着周默生受伤、她救了他、他在公寓里待了三天、他说七十六号会抓到“真的内奸”——每一桩,每一件,都写得仔仔细细。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窗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眼睛。宝根已经睡了,姆妈和阿爸那屋也没动静。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进弄堂。
夜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河腥味。她加快脚步,穿过两条弄堂,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子。巷子尽头,是兆丰公园的侧门。门没锁,她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
公园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模模糊糊的,照出那些树影、花丛、长椅。她沿着那条碎石路往里走,数到第三张长椅,停下来。左右看看,没人。她蹲下来,手伸到长椅底下,摸到那块松动的木板。木板底下,有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用口香糖粘着。她把盒子取下来,打开,里头空空的。她把那张纸条放进去,盖上盖子,重新粘好,塞回原处。
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转过身,沿着原路走出公园。
从头到尾,不到五分钟。
这是她跟胡为兴之间的死信箱。
回到仁安里,灶披间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去哪了?”
“倒垃圾。”陈醒说。
李秀珍点点头,没多问。她把碗筷收进柜子里,擦了擦手:“早点歇着。”
陈醒应了一声,走进里间。宝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却一直转着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周默生。七十六号。内奸。这些词,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着。她不知道胡为兴看到这些情报会怎么想,不知道组织上会怎么判断。她只知道,她做了该做的事体。
这就够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陈醒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做她的账。可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是闷头做,谁也不理;如今她开始抬头了,开始跟人说话,跟人聊天,跟人打听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