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侬不晓得,”王姐压低声音,“周世昌讲了,以后对日商社的业务,都由总务科直接对接。我们会计一部只管核数,不管做账。”
陈醒皱了皱眉:“那核数核什么?人家账都做好了,我们就是走个过场。”
“可不是嘛,”王姐叹了口气,“可人家是副经理,讲了算。我们能哪能办?”
陈醒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那些单据。翻着翻着,她忽然指着一行数字:“王姐,侬看,这笔运费——从上海到神户,哪能比上个月贵了三成?”
王姐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不晓得。也许是东洋人那边涨价了。”
“可合同上写着的,运费三年不变。这才第二年。”陈醒抬起头,望着王姐,“要不要去问问周经理?”
王姐犹豫了一下:“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她把那张单据的编号记下来了。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去了公司附近的文具店。买了本小小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的,可以塞进口袋里。回到家里,等所有人都睡了,她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的光,把白天看到的那几笔异常数字,一笔一笔地记下来。
不是账本,是——她也不知道该叫什么。是她自己的笔记。那些不该出现在账上的数字,那些绕来绕去的付款方,那些莫名其妙涨价的运费——她把这些东西,全都记在那本小本子里。
不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该记下来。
日子久了,总会用得上。
周默生离开公寓的那天早上,叫了辆黄包车,去了虹口。
虹口是东洋人的地盘。街上到处是太阳旗,到处是穿军装的东洋兵。巡捕房的巡捕换成了东洋宪兵,路口设了岗亭,检查来往行人的“良民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河腥味,不是煤烟味,是一种——他也说不清楚。像铁锈,像血,像什么东西烧焦了。
他在一家杂货铺门口下了车,付了车钱,推门进去。
杂货铺不大,卖的是些日用品:肥皂、牙粉、毛巾、火柴。柜台后头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
“生哥!”
“阿光,”周默生走过去,压低声音,“楼上说话。”
阿光点点头,带着他上了楼。楼上是个小阁楼,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