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细得像牛毛,密密地斜织着,打在法租界的梧桐叶上,沙沙沙,沙沙沙,像谁在轻轻叹气。仁安里的弄堂口,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青光。顾太太撑了把油纸伞,站在水斗边洗菜,跟隔壁的阿婆抱怨:“这场雨落得,菜又要涨价了。”阿婆缩在门洞里,应道:“落就落吧,总比打仗强。”
陈醒下了班,撑着伞往家走。走到弄堂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对面马路边,永昌钟表行的橱窗里,灯还亮着。那几块老式怀表还摆在老位置,可今天,橱窗角落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小闹钟,圆圆的,白底黑字,指针指着五点零三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五点零三分。那是胡为兴的信号。
她面不改色地转过头,走进弄堂。推开灶披间的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黄豆猪脚汤。宝根趴在桌边写字,一笔一画,很认真。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来。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今朝哪能回来这么晚?”
“公司加了会儿班。”陈醒说,“姆妈,明天下班我跟同事吃个饭,不回来吃了。”
李秀珍点点头:“好。自家当心。”
陈大栓从外头回来,放下车把,搓着手走进来。他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龇牙咧嘴。宝根在旁边笑:“阿爸,慢慢喝。”陈大栓摸摸他的头,又低头喝汤去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慢慢吃着。黄豆猪脚汤炖得烂烂的,筷子一戳就脱骨。清炒塌棵菜碧绿生青的,一碟油氽果肉金黄金黄的。宝根啃了一块猪脚,满嘴是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姐,”他含含糊糊地问,“明朝跟啥人吃饭?”
陈醒愣了愣:“同事。你不认得的。”
宝根点点头,又埋头啃他的猪脚去了。
吃完饭,陈醒帮着收拾碗筷。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写完了字,把描红本合上,打了个哈欠。
“阿姐,我困了。”
陈醒把他抱起来,走进里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宝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就睡着了。
陈醒站在床边,望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白白的,嫩嫩的。她弯腰,帮他把被子掖了掖,然后走回外间。
李秀珍已经擦完碗了,把碗筷收进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