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安里的灶披间,清晨六点钟,天还蒙蒙亮,李秀珍就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锅里头咕嘟咕嘟煮着白粥,旁边搁着一碟酱瓜、一碟乳腐,还有昨儿个顾太太送来的几根油条,用报纸包着,搁在灶台边,还温着。
陈大栓从里间出来,搓着手,在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洗了把脸。水凉得他龇了龇牙,拿条旧毛巾擦了擦,在桌边坐下来。
“宝根,起来吃饭了!”李秀珍朝里间喊了一声。
宝根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头发翘着,衣裳扣子扣错了位。陈醒跟在后头,弯腰替他把扣子重新扣好,又拿梳子给他梳了梳头。
“阿姐,今朝礼拜几?”宝根迷迷糊糊地问。
“礼拜三。要上学的。”
宝根叹了口气,趴在桌边,拿起根油条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哪能天天都要上学……”
陈大栓瞪了他一眼:“不上学想做啥?跟阿爸去拉黄包车?”
宝根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埋头喝粥。
李秀珍在灶台边盛粥,一边盛一边说:“醒醒,昨儿个夜里,你大姐来了。讲家栋在学校里考试考了第三名,先生夸他聪明。”
陈醒点点头:“家栋本来就聪明。比宝根用功。”
宝根不服气地抬起头:“我也用功的!先生讲我算术好!”
“好好好,你好,”陈醒笑着摸摸他的头,“快吃,要迟到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呼噜呼噜喝着粥,嚼着油条,就着酱瓜乳腐。窗外头,弄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顾太太在水斗边洗菜,跟隔壁的阿婆聊天。送牛奶的脚踏车叮叮当当从弄堂口骑过去。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当当当地响起来,七点了。
陈醒吃完早饭,擦了擦嘴,站起来,拎起布包。
“姆妈,我走了。”
“路上当心。”李秀珍在灶台边应了一声。
宝根抬起头:“阿姐,晚上早点回来!”
陈醒摸摸他的头,推开门,走进弄堂。晨光从屋檐上头照下来,落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公司的方向走。
总务科进驻之后,大通公司的气氛就不大一样了。
倒不是说有什么大变化。账还是要做的,班还是要上的,王姐还是每天嚷嚷着冷,何美芳还是对着小圆镜照个不停。可那层看不见的东西,像空气里的湿气,黏黏的,贴在皮肤上,让人不舒服。
总务科在三楼,占了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