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那些梧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蝉叫得有气无力的,嘶嘶嘶,像老式无线电里的杂音。仁安里的弄堂口,顾太太搬了张竹椅坐着摇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陈醒下了班,从公司出来,太阳还挂在西边天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撑开伞,沿着霞飞路往南走。路上人不多,这个辰光,有钱的都在洋房里孵电风扇,没钱的躲在弄堂里乘风凉。只有黄包车夫还在跑,叮叮当当的,车铃响得有气无力。
她脑子里头,一直转着那部。
《裁衣记》写了很久了,断断续续写了五万多字。她打算写十万字,如今才一半。可她不急。写文章这种事体,急不得的。就像裁缝做衣裳,一针一线,都要慢慢来。
前几天,她琢磨着该找个地方投投稿了。
老在抽屉里搁着,也不是个事儿。文章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她想起沈嘉敏从前提过的那家《文汇报》副刊,编辑姓姚,叫姚苏凤,听讲是个认真的人,不看面子,只看文章。沈嘉敏还在上海的时候,替她引荐过一回,在咖啡馆里坐了半个钟头。那位姚先生话不多,问了她几个问题——“平时看什么书?”“写过什么?”“哪能想到要写文章?”她一一答了。临了姚先生说:“有稿子寄过来,我亲自看。”
她一直没寄。
不是不敢,是觉得还没到时候。如今写了五万多字,故事开了头,人物立起来了,沈阿大那个裁缝,活生生地站在纸上。她想,该试试了。
昨儿夜里,她挑了前两万字,重新誊了一遍。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誊到半夜,眼睛都花了,可心里头像有团火,烧得她睡不着。今朝早上起来,把稿纸装进牛皮纸信封,写上“《文汇报》副刊姚苏凤先生启”,揣在布包里,带出了门。
走到霞飞路和圣母院路交叉口,有家邮局。她推门进去,里头电风扇呼呼地转着,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她把信封递过去:“寄信。”
老先生接过来,看了看地址,称了称份量,贴了邮票,扔进身后那只绿色的大邮筒里。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啪”,像一粒石子丢进水里。
陈醒站在柜台前,望着那只邮筒,站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过身,推门出去,走进热烘烘的太阳地里。
信寄出去了。能不能登,登了有没有人看,看了会不会有人骂——她都不晓得。她只晓得,她写了,她寄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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