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从公司出来,太阳正晒在头顶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撑开伞,沿着霞飞路往南走。今朝没带饭,想去老正兴吃碗面。那家馆子在弄堂底,做的是地道的本帮面,阳春面、焖肉面、雪菜肉丝面,样样都做得好,价钱也不贵,公司里的人常去。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陈小姐。”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磁性,尾音微微上扬。陈醒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
周默生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根烟,正往嘴边送。他今朝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头一小截脖子。太阳照在他身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痞得很。
“周先生。”陈醒朝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要走。
“陈小姐,”周默生又叫住她,从台阶上走下来,几步就到了她面前。他把烟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往口袋里一塞,然后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望着她。“侬最近挺忙啊,好久都不得见。”
陈醒望着他。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上回在档案室之后,她刻意避着他——不是怕,是烦。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的,可那双眼睛,总像在看什么,在琢磨什么。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最近比较忙,”她说,声音软软的,客客气气的,“周生有什么事吗?”
周默生站在那里,望着她。那张脸上还是那种痞痞的笑,可嘴角的弧度,好像比刚才收了些。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没什么,就是有几笔账想和陈小姐请教。”
请教?陈醒心里头跳了一下。他是特别顾问,负责对日商事务协调,账目上的事体,自有会计部的人替他做好,用不着亲自来请教她一个小职员。可人家开了口,她也不能说不。
“下午我有空去找你。”她说。
周默生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痞痞的、吊儿郎当的那种,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收起嘴角的弧度,难得地正经起来,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