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热,不是北方干爽的热,是江南特有的、黏腻的、捂在胸口上散不出去的热。法租界的梧桐叶子耷拉着,蔫蔫的,像被开水烫过。仁安里的弄堂口,顾太太搬了张竹椅坐着摇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灶披间里更闷,煤球炉的火一整天不熄,李秀珍烧饭烧得满头是汗,用条旧毛巾搭在肩上,擦了一回又一回。
陈醒下了班,在弄堂口站了一站。天还没黑透,可已经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天边滚过几道闪电,闷雷轰轰的,像有人在云层上头搬大石头。要落雨了。落了雨,也许会凉快些。
她推开门,灶披间的灯亮着。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冬瓜汤。宝根趴在桌边写字,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描红本上,把刚写的字洇成一团墨。
“阿姐,热得来!”宝根抬起头,小脸通红。
陈醒走过去,拿条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热就少穿点,衣裳湿了要生病的。”
宝根点点头,把外头那件小褂子脱了,光着膀子继续写。陈醒在桌边坐下来,帮着姆妈剥毛豆。毛豆是早上顾太太送的,说是乡下来的亲戚带的,嫩得很。李秀珍打算做个毛豆炒肉丝,再烧个冬瓜汤,一家人对付一顿。
陈大栓从外头回来,放下车把,走进来。他也热得够呛,脸上全是汗,衣裳前胸后背湿了一大片。他接了杯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又洗了把脸,才在桌边坐下来。
“今朝热得来,”他叹了口气,“街上人都不肯出来,生意差得很。”
李秀珍把汤端上来:“热就少跑几趟,别中暑了。”
陈大栓摇摇头:“不跑哪能行?一家子要吃饭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龇牙咧嘴,又放下了。
宝根在旁边笑:“阿爸,汤烫,慢慢喝。”
陈大栓摸摸他的头:“晓得,晓得。”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慢慢吃着。冬瓜汤清淡,毛豆炒肉丝咸鲜,还有一碟酱瓜、一碟乳腐。虽没什么好菜,可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也就够了。
吃完饭,陈醒帮着收拾碗筷。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写完了字,把描红本合上,打了个哈欠。
“阿姐,我困了。”
陈醒把他抱起来。他沉了不少,抱在怀里,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她抱着他走进里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宝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就睡着了。
陈醒站在床边,望着他。他的脸,在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