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有句老话,叫“小寒大寒,冷成冰团”。这话不假。天刚亮的时候,陈醒推开窗,外头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弄堂里的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白花花的,踩上去滑溜溜的。顾太太在井边打水,手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还在跟隔壁的阿婆讲话。
“今朝冷得来,”顾太太说,“我活了五十多年,没碰过这么冷的天。”
阿婆缩着脖子应道:“冷就冷吧,总比打仗强。”
陈醒关上窗,穿好衣裳,下楼吃了碗热粥。李秀珍今朝煮的是红薯粥,红薯切得细细的,煮得烂烂的,甜丝丝的。宝根吃得满嘴都是,喝完了还用舌头舔舔碗底。
一家人吃早饭的辰光,陈醒收到一张条子,是沈嘉敏叫人送来的,上头只有一行字:“今朝下午三点,明利咖啡馆。”
明利咖啡馆。是霞飞路上那家俄国人开的小咖啡馆,咖啡很浓。陈醒跟沈嘉敏常去,坐在靠窗那张卡座上,一聊就是一个下午。
下午三点,陈醒请了假,从公司出来,沿着霞飞路往东走。天还是冷的,可太阳出来了,淡淡的,黄黄的,照在那些老洋房的墙面上,照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照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路上人不少,有穿西装的先生,有穿旗袍的小姐,有牵着孩子的姆妈,有拎着菜篮的阿姨。电车叮叮当当从身边开过,黄包车夫吆喝着拉客,报童挥着晚报尖声叫卖。一切如常。可陈醒晓得,有些事体,不一样了。汪精卫投敌之后,租界里的空气,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她推开咖啡馆的门,一股咖啡香扑面而来。沈嘉敏已经坐在靠窗那张卡座上了,面前搁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她今朝穿了件淡蓝色的薄呢外套,里头是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上戴了顶同色的贝雷帽,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精致。看见陈醒进来,她眼睛一亮,站起来挥手:“阿醒!这里这里!”
陈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等久了吧?”
沈嘉敏摇摇头:“刚到。你喝啥?我叫他们先上了柠檬水。”
陈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酸。沈嘉敏望着她,笑眯眯的。陈醒放下杯子:“哪能了?有啥好事体?”
沈嘉敏歪着头,那笑里头,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欢喜。
“阿醒,”她说,“杜青又要走了。”
陈醒愣了愣。杜青。那个《申报》的记者,沈嘉敏欢喜的人。去年从武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