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阴的。那种铅灰色的、沉甸甸的阴,压在法租界的屋顶上,压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压在仁安里弄堂那些七高八低的瓦片上。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冷得刺骨,吹得顾太太晒在弄堂里的被单哗啦啦响,吹得灶披间的烟囱歪了方向,青烟散成一片雾。
陈醒从公司回来,在弄堂口碰见顾太太。顾太太正蹲在水斗边洗菜,手冻得通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醒醒,”她抬起头,“听讲了伐?蒋委员长发火了,骂汪精卫是‘卖国求荣的败类’。”
陈醒点点头:“报上登了。”
“登了有啥用?”顾太太把菜叶子往水斗里一扔,“这种人,就该拉出来枪毙!千刀万剐!从重庆跑到河内,从河内跑到上海,如今倒好,在东洋人底下做起官来了。啥‘和平运动’,呸!”
她狠狠啐了一口,又低下头洗菜。
陈醒站在那儿,望着顾太太佝偻的背影,心里头像压着一块石头。
汪精卫投敌。这件事体,她早就晓得。历史上的日子,她记不清了,可她知道会来。可知道归知道,真正发生了,还是不一样。那种感觉,像明知道头顶有一片乌云,可等雨真的落下来,打在脸上,还是凉的。
她走进弄堂,推开灶披间的门。
屋里头暖烘烘的,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黄豆猪脚汤。宝根趴在桌边写字,家栋坐在他旁边,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一个在描红本上一笔一画写着,一个用手指头蘸着水在桌面上画。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陈醒走到灶台边,帮姆妈摆碗筷。李秀珍看了她一眼,轻声问:“今朝哪能?脸色不大好。”
陈醒摇摇头:“没事体。可能是累了。”
李秀珍没再问。她把汤端上桌,又把一碟炒青菜、一碟酱瓜、一碟乳腐摆好。
可陈醒心里头,一直想着顾太太那句话——“蒋委员长发火了”。
发火有什么用呢?汪精卫还是投了敌。他在南京那个伪政府,还是成立了。那些跟着他走的人,那些在租界里暗戳戳活动的汉奸,越来越多。上海的情报组织,本来就难,如今更难了。
她想起胡为兴那张脸。上次见面,他比从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了,嘴角那两道纹路也更深了。他说老罗的事体“告一段落了”,可陈醒晓得,告一段落的意思,不是结束,是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