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冷,不是北方干爽的冷,是江南特有的、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雨丝细得像针,斜斜地飘着,落在外滩那些老洋房的墙面上,落在法租界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仁安里弄堂那些七高八低的瓦片上,积成一滩一滩的污水,映着灰蒙蒙的天。
陈醒从公司回来,收了伞,在弄堂口站了一站。隔壁顾太太家飘出炒青菜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猪油的香。
她推开门。屋里头静悄悄的。
灶披间的灯亮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秀珍不在——大概去顾太太家串门了。宝根的描红本摊在桌边,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可那间小屋的门,关着。
那是从前赵爷爷赵奶奶住的那间。姐夫周家明回来之后,大姐就搬过去跟他一道住了。家栋也住那边,小小的屋子,挤了三个人,可大姐脸上的笑,比从前多了。
陈醒站在灶披间里,望着那扇关着的门。
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是姐夫在教家栋认字:“迭个念‘人’,一撇一捺,互相撑着,就是‘人’……”家栋的声音嫩嫩的,跟着念:“人。”
大姐在旁边笑:“家栋聪明,比宝根学得还快。”
宝根不在。宝根在学堂。
陈醒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了弯。
她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桌边,慢慢喝着。
屋里头暖和,外头的雨声变得闷闷的。可她的心,却一直悬着。
老罗。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头,一个多月了。
十月二十二号,阿晴牺牲,老罗被捕。从那日起,她就一直在等消息。胡为兴那边静默,死信箱空着,兆丰公园那张长椅,她路过好几回,空空的,只有落叶堆了厚厚一层。
他哪能了?
开口了伐?扛得住伐?组织上打算哪能办?
这些问题,天天在她脑子里转,转得人睡不着觉。
她喝了口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能想。想多了,脸上会带出来。
十一月二十五号,礼拜六。
那天下午,陈醒收到一个口信——永昌钟表行送来的,说是她订的那只怀表到货了,请她过去看看。
她心里一跳。
怀表。她从没订过怀表。
这是胡为兴的暗号。
她跟王姐请了个假,说去南京路买点东西,撑了伞,往永昌钟表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