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凉下来了。法租界的梧桐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响,偶尔飘下几片,落在行人肩上,落在大马路当中,被汽车碾过,卷起老高。
陈醒这几日一直在忙季度的账。
三季度的单据堆了半人高,要一张一张对,一笔一笔核。朱先生还是那样闷,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周世昌还是笑眯眯的,偶尔端着茶杯从她桌边走过,眼睛往她账本上瞄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陈醒习惯了。
可她没习惯的是——那些数字。
共荣商行。
她翻到这批单据时,手顿了顿。
八月之后,共荣商行运往武汉方向的“机械零件”,突然少了。不是少了一点,是几乎没了。八月一整月,只有两批,还都是小批量的。而与此同时,运往九江、安庆的同类货物,激增。
她调出七月的数据,一笔一笔比。
七月:武汉方向七批,九江方向两批,安庆方向一批。
八月:武汉方向两批,九江方向五批,安庆方向三批。
九月还没过完,九月的单据她已经看到了二十号——武汉方向零批,九江方向四批,安庆方向四批。
保费。
她又翻出保费的记录。依旧畸高。比正常机械零件高出一倍还多。
付款方。
她盯着那一栏,眉头皱起来。
八月之前,付款方一直是“共荣商行”。八月之后,变成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大东洋行”。
大东洋行。
她放下手里的单据,起身去文件柜,调出近半年所有东洋背景商社的货运记录。
一本一本翻,一笔一笔对。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陈醒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些东洋商社的货物——不管是以什么名义、什么品名——只要在某一个城市忽然集中,一个月后,那个城市就会成为日军的主攻方向。
去年年底,货物集中在南京方向,十二月,南京沦陷。
今年春天,货物集中在徐州方向,五月,徐州会战。
今年夏天,货物集中在九江、安庆方向——
她翻开日历。
九月二十八日。
九江、安庆的货物,集中在八月、九月。
也就是说——
她没敢往下想。
下班前,她把这些数据誊在一张薄纸上,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