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荡完了,水面还是水面。
陈醒晓得这个道理。历史上的每一次反抗,都会招来更猛烈的镇压。东洋人不是吃素的,他们在上海滩经营了那么多年,眼线遍布,爪牙林立。那些在暴动里露了脸的人,那些被盯上了却没来得及撤走的人——
她不敢深想。
九月初,天还是热,可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陈醒这几日上班,总觉着街上不对劲。
法租界还好,霞飞路上还是老样子,梧桐树绿着,咖啡馆开着,穿旗袍的小姐挽着穿西装的先生,说说笑笑走过。可一过铁栅栏门,往华界那边去,景象就两样了。
弄堂口多了些生面孔。穿短褂的,趿拉着木屐的,眼神游移、四处乱瞄的——是浪人。东洋浪人。
他们不穿军装,不佩刀,可那股子邪气,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出来。蹲在墙角抽烟的,靠在电线杆上剔牙的,三三两两聚在小烟馆门口嘀咕的,眼睛都往中国人身上瞄,像狼瞄着羊。
陈醒下班回来,在弄堂口碰见顾太太。顾太太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
“醒醒,当心点。外头那些浪人,不是好东西。”
陈醒点点头:“我晓得。”
顾太太叹了口气:“听讲华界那边,已经有几家店被砸了。东洋人讲是‘巡查’,其实就是敲竹杠。不给钱就砸,砸完就走,巡捕房都不管。”
陈醒心里头沉了沉。
敲竹杠。砸店。那只是开始。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料。1938年秋,上海“孤岛”的恐怖时期。东洋特务机关和浪人团伙勾结,暗杀、绑架、勒索,无恶不作。文化界、教育界、新闻界——但凡有点名望的中国人,都在他们的名单上。
她回到家,陈大栓已经回来了。
他今朝脸色不大好,坐在桌边,闷头抽烟。那烟是自己卷的,劣等烟丝,呛得很。
陈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阿爸,今朝哪能?”
陈大栓没吭声,又抽了两口,才把烟头掐灭在桌角。
“今朝拉车,碰着浪人了。”
陈醒心里一紧。
“哪能了?”
陈大栓摇摇头:“没哪能。就是拦着我的车,要‘借’几个铜钿。我讲没生意,挣不着钱,他们骂了几句,放我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陈醒看见他握着烟杆的手,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