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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了。
    日头还是那样好,好得让人心里头发慌。
    陈大栓立在法租界边缘那条他常等客的马路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炮声比前几日更近了——轰,轰,轰——不是那种闷闷的远雷,是实实在在的、震得脚底板发颤的动静。他拉了二十多年车,从没听见过这么近的炮。
    “陈叔,还等啊?”
    一个年轻车夫从他身边跑过,车把上挂着空布袋,脸色发白。
    陈大栓点点头,没应。
    他能去哪儿呢?车要拉,人要活,屋里厢还有两张嘴等着他带铜钿回去。等呗,等到炮弹落到头顶上那辰光再说。
    可他心里头晓得,今朝又拉不着啥生意了。
    这几日,租界里的人都疯了。
    霞飞路上那些从前体体面面的洋行、写字间,一扇一扇门都关了。贝当路的咖啡馆、西菜馆,门口贴着“暂停营业”的纸条,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连那家开了二十年的俄国面包房,橱窗里也空了,只剩几块干瘪的点心,落着薄薄的灰。
    那些从前坐包车的先生、太太们,不是走了,就是准备走。剩下的,把自己关在屋里厢,门都不出。
    街上跑的人,多是难民。
    从闸北来,从虹口来,从杨树浦来,从那些陈大栓叫得出名字、如今已成焦土的地方来。他们拖儿带女,背着包袱,挤在租界边缘的铁栅栏门外头,举着皱巴巴的居住证、保人证明、随便啥能证明自己“有资格进租界”的纸片,朝里头那些穿制服的巡捕喊:
    “让我进去!我有亲戚在里头!”
    “我屋里厢烧光了!求求侬行行好!”
    “阿囡才三岁,外头冷啊——”
    巡捕们挥舞警棍,用法语、粤语、生硬的上海话吼着:“排队!排队!证件拿出来!没有证件不许进!”
    铁栅栏门开一条缝,放进去几个有证件的,又“哐当”一声关上。
    门外的哭声,门里的安静,隔着那一道铁栅栏,像两个世界。
    陈大栓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伸向铁栅栏的、布满血痕的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从苏州乡下逃荒来上海的情景。
    那辰光,他也是这样,立在十六铺码头上,望着这座陌生的城,不晓得该往哪里去。
    可那时候,没有人拿警棍赶他。
    他低下头,拉起车把,慢慢往回拉。
    车轱辘轧过石板路,轧轧作响。
    那声音,比往常更沉些。
    1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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