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是那样好,好得让人心里头发慌。
陈大栓立在法租界那条他拉了三年包车的弄堂口,望着那扇黑漆铁门,望着门上那块锃亮的铜牌——"林公馆"三个字,在秋阳底下泛着冷冷的光。
门里头,佣人进进出出,搬着箱子,捆着铺盖。一辆黑色小汽车停在台阶下,后座门开着,林家太太,就是之前租陈大栓车的那个女经理,正往里头塞一只藤条箱,塞得满头是汗。
陈大栓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顶破草帽,攥得指节泛白。
林先生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藏青哔叽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只公文皮包。他走到门口,看见陈大栓,脚步顿了一下。
"老陈。"他说,声音不高,带着点歉疚,"对勿住,实在对勿住。这辰光,阿拉也是没有办法。"
陈大栓点点头。
"晓得。"他说,声音闷闷的,"林先生林太太一路顺风。"
林先生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过来。
"迭个月的车资,我先结给侬。"他说,"多出来的,算是……一点心意。"
陈大栓没接。
"林先生,"他说,"您和林太太待阿拉不错,这三年,没亏待过阿拉。迭个红包,侬收回去。到了香港,处处要用铜钿。"
林先生愣住了。
他望着这个拉了自己妻子三年的车夫,望着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把红包收回口袋,拍了拍陈大栓的肩膀。
"老陈,"他说,"保重。"
陈大栓点点头。
林先生转身上了车。车门"砰"一声关上。引擎发动,黑色小汽车缓缓驶出弄堂,拐上霞飞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
陈大栓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他把草帽戴回头上,转身,拉着那辆空车,慢慢往回走。
车轱辘轧过石板路,轧轧作响。
那声音,比往常沉些。
夜里。
亭子间里,灯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