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立在灶披间门口,帮姆妈生煤球炉。火苗从煤缝里钻出来,蓝幽幽的,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滚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醒醒,”李秀珍轻声说,“侬今朝还要去学堂伐?”
陈醒点点头。
“最后一日,”她说,“考完就结束了。”
李秀珍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醒晓得她想说啥。
外头打成这样,还去考啥试?拿了那张文凭,又有啥用?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转过身,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窝头,用纸包好,塞进陈醒的书包里。
“路上当心,”她说,“考完早点回来。”
陈醒应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刚要推门,忽然听见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沙沙沙沙——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急促,发颤,像从嗓子眼里生生挤出来:
“紧急新闻——紧急新闻——今日拂晓,日军三个师团在杭州湾金山卫沿海登陆,向我守军发起猛攻……”
陈醒的手,顿在门把手上。
“……金山卫失守,沪杭铁路被切断,我军正组织反击……”
李秀珍手里的火钳,“哐啷”一声落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台收音机,望着那个小小的木匣子里,传出那些她听不太懂、却晓得顶顶要紧的话。
“金山卫……”她喃喃道,“那不就是……杭州湾那边?”
陈醒转过身,望着姆妈。
“姆妈,”她说,声音稳稳的,“我先去考试。考完就回来。”
李秀珍望着她。
女儿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静。可那静里头,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点点头。
“去吧。”她说,“自家当心。”
陈醒推开门,走进外头灰蒙蒙的晨光里。
身后,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响。
“日军在金山卫登陆后,一路烧杀抢掠,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惨案……”
她没有回头。
11月5日至9日。
这几日,租界里乱了套。
远处,炮声一阵紧似一阵。
轰——轰——轰——
11月9日。
沪江大学商学院。
陈醒坐在考场里,握着笔,望着眼前那张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