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近在租界边上那种近——那种近,仁安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日日听,夜夜听,听着听着,耳朵里就像生出一层茧,把那轰隆隆的声音裹得钝了些、远了些。
这回的近,是另一种近。
是风声。
孙志成立在十六铺码头那棵梧桐树下,望着江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军舰,心里头像被一只手攥着,攥得生紧。
“志成啊,还拉车?快带你屋里厢走吧!”
前天,一个熟识的车夫老张,拉着空车从他身边跑过,丢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往南去了。
昨天,码头上那些相熟的脚夫,少了一半。
今朝,连那个日日蹲在墙角卖茶叶蛋的老太婆,也不见了。
孙志成把烟嘴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手心。
他想起桂枝。想起她日渐隆起的肚子,想起她夜里翻身时压抑的呻吟,想起她今早送他出门时,倚在门框上,努力挤出的那个笑。
“早点回来。”她说。
他应了。
可他晓得不,那扇门,那间转租来的、贵得离谱的、租界边缘贫民窟里的小屋,挡不住炮火。
他咬了咬牙,拉起车把,往西跑。
刘春心是昨日下午接到的消息。
她从外面回来,刚在灶披间门口坐下,想喝口水,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她。
“刘小姐!刘小姐!”
是孙志成的声音。
她站起来,迎出去。
孙志成站在弄堂口,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短褂后背湿透了,贴在脊梁上。他手里攥着那顶破草帽,攥得指节泛白。
“刘小姐,”他说,声音发紧,“求侬帮帮忙。”
刘春心没问啥事体。她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往里走。
“进来讲。”
灶披间里,孙志成把来龙去脉说了。
——租界边缘那间小屋,本来是一个码头脚夫转租给他的。脚夫有个同乡在法租界巡捕房做事,托了人情,才弄到这间屋。月租四块,比正常价贵了一块半,孙志成咬咬牙,租了。
可前日,那脚夫忽然来找他,讲房东要收房子,让他月底前搬走。
“哪能回事体?”刘春心问。
孙志成垂下头。
“东洋人打过来了,”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租界外头的人,拼命往里头涌。房东把房子收回去了,要转租给肯出大价钿的人。”
他顿了顿。